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指挥家、国家大剧院音乐艺术总监吕嘉被西方音乐评论家誉为“比意大利人更懂得意大利歌剧的指挥家”。如今在国家大剧院内，这位“比意大利人更懂意大利歌剧”的中国人，正将民族音乐的精髓带入世界舞台。
民族根脉与世界表达
2025年9月27日晚，国家大剧院原创民族歌剧《红高粱》迎来首演。一声唢呐划破剧场寂静，一顶花轿缓缓登场，盖着红盖头的九儿静立在红色灯光中。这部由莫言七易其稿编剧，郭文景作曲，指挥家、国家大剧院音乐艺术总监吕嘉执棒指挥的歌剧，作为抗战胜利80周年的纪念作品，为观众呈现了一台歌颂生命与热血的民族史诗。在吕嘉看来，中国歌剧要走向世界，必须用世界听得懂的音乐语言。“既然歌剧是西方创造的艺术形式，我们就要用他们熟悉的语言讲述中国的故事。”
吕嘉出生于音乐世家，幼年学习钢琴和大提琴，后来进入中央音乐学院，师从著名指挥家郑小瑛学习指挥。24岁时，他进入德国柏林艺术大学深造。1990年，吕嘉在意大利特兰托举行的首届安东尼奥·佩得罗第国际指挥大赛中一举夺得第一名及评委特别奖，并由此开始了辉煌的职业指挥家生涯。随后他出任意大利特里埃斯特市国家歌剧院的音乐总监，成为首位在意大利国立歌剧院担任总监的亚洲指挥家。彼时吕嘉26岁。
他在欧洲的履历令人惊叹：曾在斯卡拉歌剧院、巴伐利亚国立歌剧院、柏林德意志歌剧院等著名歌剧院指挥；与皇家阿姆斯特丹音乐厅管弦乐团、芝加哥交响乐团、莱比锡布商大厦管弦乐团等世界顶级交响乐团合作。2006年，时任意大利总统纳波利塔诺亲自为吕嘉颁发“总统杯”，表彰他多年来对欧洲音乐文化的重要贡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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尽管在欧洲取得了巨大成功，2012年吕嘉选择回国，加入国家大剧院。谈及回归的原因，吕嘉曾说：“我看到中国音乐的整体基础正在变得越来越扎实，发展速度非常快。”况且，国家大剧院的建成，是一个极具标志性的事件。它不仅在规模、组织结构上都是世界一流的，还是一座以歌剧为核心的综合性剧院。吕嘉认为这是他责无旁贷的责任。他在欧洲求学时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，也希望能将这种帮助传递给中国的年轻一代，特别是年轻的歌唱家和乐团演奏家们，尽其所能地帮他们少走弯路，推动中国歌剧事业发展。
2017年，吕嘉出任国家大剧院音乐艺术总监、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音乐总监与首席指挥。吕嘉对乐团的要求近乎严苛，在他看来，一个优秀的乐团，从起步到成熟，没有十年是出不来的。在他的带领下，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稳步崛起为中国新一代交响乐团的杰出典范。2025年7月，国际权威古典音乐期刊《留声机》盘点“历史上最优秀的布鲁克纳《第六交响曲》”，吕嘉与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录制的版本名列其中，是榜单中唯一来自亚洲的版本。这对于一个成立仅15年的乐团来说，是里程碑式的成就。而在此之前，国际著名乐评人克里斯蒂安·霍斯金斯在《留声机》杂志上，以整版篇幅评价了吕嘉与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合作的《布鲁克纳交响曲全集》，称吕嘉的演绎“在风格上独树一帜”，并且“表现出颇具特色、并不主流的诠释方式”。
吕嘉不仅是杰出的指挥家，也是中华文化的传播者。2015年，全球华人乐团在北京授牌成立，吕嘉出任团长和总监。他说，将众多优秀音乐家集结在一起的初衷，就是要凝聚各方力量，展示华人整体水平，以一支具备国际顶尖质素的乐团，彰显中国的文化软实力。“中华音乐的国际推广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课题，交响乐是最好的媒介之一。”吕嘉认为，古典音乐源自西方，是西方社会谙熟的艺术形式，是他们“听得懂”的语言。以此为出口，能真正引发西方听众的共鸣，吸引其从内心深处产生了解东方音乐的意愿。
“身处中国文化基因是‘日用而不觉’的浸润。走出中国、站上世界艺术高峰后，才能以国际坐标，看清中国文化的真正高峰价值，最终实现对本土文化的‘觉醒式回归’。”吕嘉真心期待着更多的回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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Q-北京青年周刊
A-吕嘉
艺术的纯粹与文化的根基
Q 国家大剧院原创民族歌剧《红高粱》改编自莫言的小说，融合了地方戏曲元素与西方歌剧形式，您与作曲家郭文景老师是如何在其中平衡民族性与世界性的？
A 这个问题其实触及了中国歌剧创作的核心。首先我们要认识到，歌剧本身对于中国而言是个“舶来品”。它的表演形式，比如乐队、合唱，都是西方的。如果你把这些都去掉，那就不叫歌剧了，就成了我们中国的民族戏曲。
所以，我们的创作有规律可循。我们用中国的故事，像《红高粱》，让剧情本身吸引人，并且充满中国特色。但关键在于，并不是简单地使用民间曲调就能走向世界。我举个例子，匈牙利作曲家巴托克，他用了很多吉卜赛音乐的旋律，但经过他的交响化技法处理和发展，同样的旋律就变得不一样了。吉卜赛音乐可能只是单旋律，而巴托克的作品是立体的、交响性的。
所以说，民族的就是民族的，但它可以通过共通的、世界性的音乐技法和手段，成为世界的。歌剧之所以能成为世界性的艺术，第一，它的表现形式是全世界听得懂的语言；第二，就是用民族的东西作为内核。这就像翻译莫言的小说，你需要一个高水平的翻译家，把中文的精髓用贴切的外文表达出来。作曲家的角色，就是音乐的“翻译家”，郭文景老师在这方面做得非常好。
在具体创作中，我们会运用合唱、重唱和乐队，来构建歌剧不可或缺的戏剧张力。这是歌剧与中国戏曲听“唱段”很不同的一点，歌剧需要用音乐把戏剧性连接和推动起来。
Q 2007年至今，国家大剧院已创作了二三十部原创歌剧。在您看来，中国的原创歌剧要真正走向世界，还需要在哪些方面实现突破？
A 我认为有几个关键点——
第一是音乐语言。它必须是全世界能接受、能引起共鸣的。音乐最终要能触动人类共同的情感，让你感动，甚至流泪。这是声乐独特的优势。
第二是故事和人物的魅力。比如同样刚刚首演的，国家大剧院与北京京剧院联合制作的新编历史京剧《颜真卿》，讲述的为道义不怕牺牲、抛弃所有的精神，这种人物的个人魅力，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。我们要找到这种能跨越文化的人类共性。
第三，不能忽视歌剧作为综合艺术的复杂性。歌剧不仅是音乐，还包括交响乐、独唱、重唱、合唱、舞美、服装，甚至芭蕾。我们需要在这些方面都达到一个很高的标准，不能让别人挑出大毛病。最终的目的是让观众忘我、感动。我们的目标不是关起门来自娱自乐，如果要走向世界，就要让作品经得起国际标准的检验。
Q 推动中国歌剧发展是一项庞大的使命，您曾将其比喻成“新的文艺复兴”。您是如何将这样宏大的使命与您个人的艺术追求结合在一起的？
A 这要回溯到我的个人经历。当年我坐七天七夜火车去德国求学，要知道，上世纪80年代的中国家庭都不富裕，一切全要靠自己。我很幸运，通过比赛获奖站住了脚，但这份幸运背后是极致的准备和勤奋。在国外，老师不会事无巨细地教你，你需要主动思考、提问。艺术到最后，基础之上靠的是天分。天分就像地下的金矿，勤奋就是挖掘，挖对了地方，宝藏才能显现。
那段在欧洲求学的岁月里，我和同学们为了聊艺术，可以揣着酒在火车站的站台上聊到凌晨四五点，那种为理想奋斗的感觉，这辈子都忘不了。也正是这些经历，让我很早就有一个想法：我们中国的音乐艺术必须要做得更好，和世界最高水平对标。而我们中国人去做西方的歌剧，要想在世界舞台立足，就必须比西方人做得更好，好到让他们无话可说才行。这就是我的最初的动力来源。
Q 您曾长期在欧洲顶尖歌剧院担任总监，这些经历对您执掌国家大剧院乐团有何影响？
A 影响是深远的。我从1990年，26岁起就在意大利特里埃斯特市国家歌剧院当音乐总监，之后在维罗纳歌剧院、佛罗伦萨歌剧院等欧洲剧院都担任过音乐总监。总监和客席指挥完全不同，总监需要规划乐团的艺术方向、方针和长期追求。
这些经历让我学会了如何长期打磨一个乐团，建立其稳定性和统一的艺术标准。国家大剧院乐团之所以能在成立15周年之际，成长为中国顶尖乐团并在国际上获得认可，我们录制的布鲁克纳《第六交响曲》被评为“有史以来最佳版本之一”，全亚洲此前无乐团获得此誉，靠的就是这种稳定的艺术追求和对细节的极致把控。
对于乐团，我更像是一个“把关人”，把在欧洲学到的传统和标准，通过具体的细节处理，传递给乐团的年轻艺术家们，去形成乐团统一的风格和水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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Q 您曾说过“错音是小事，音乐的本质是情感表达”。这句话该如何理解？尤其是在您对细节要求如此严格的前提下？
A 这句话是在强调艺术的本质和次要细节之间的取舍关系。当然，我们追求完美，不错音更好。但在追求完美的过程中，不能因为纠结于细枝末节，而丢掉了艺术最核心的灵魂。
比如排练《红高粱》，在表现九儿的悲怆或刘罗汉赴死的情节时，音乐借鉴了民间戏曲的“哭腔”，那个“味儿”和感觉是第一位的。感觉出来了，哪怕有一两个错音，艺术的目的也达到了。错音可以回家再练，但在排练场上，一群艺术家要捕捉的是那种共同的情感瞬间。
这就像参加指挥比赛，选手只有30分钟排练时间，你根本来不及纠正所有音准。评委看重的是你对音乐结构的把握，对轻重缓急的处理，是你想表达的核心意图是否清晰。音乐本身想表达的东西是最重要的，其次才是用什么手法来体现。在有限条件下，错音真是末节中的末节。当然，如果是录音，要求就必须严格，因为那是要留传后世的东西。
Q 在您看来，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对一位中国音乐家意味着什么？
A 至关重要！艺术和科学不一样。科学没有国界，公式定律全世界通用。但音乐是有文化、有边界、有国情的。
中国的传统文化底蕴，比如老子、庄子的哲学思想，屈原、李白、杜甫的诗歌，它们或许不直接教你如何演奏一个音符，但它们会在你心里沉淀下来，成为一种间接的、深厚的养分，决定了你的艺术格调和思想深度。
为什么文化历史悠久的国家，总能涌现伟大的艺术家？像印度、伊朗，甚至战火中的伊拉克，电影、音乐佳作频出，足球都能踢得很好。这就是文化底蕴的力量，它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学来的，而是你真正发挥自己才能时，内心最坚实的依靠。作为一个中国人，如果不了解、不感悟自己民族的这些瑰宝，是一种巨大的缺失。
Q 在追求流量的时代，您如何保持艺术的纯粹性？
A 我只能说，我只会干艺术。艺术，越纯粹越好。
现在很多人谈论流量，谈论市场，这跟我真的一点儿关系都没有。对我而言，我每一步要做的，是向内反省我的艺术到底怎么样，还能不能做得更好？核心是从内心发掘自己。
所谓“守正创新”，总得有人去“守正”。我愿意去做那个守正的人。对于创新，我并非不感兴趣，但我不懂的事情，就不会去指手画脚。不能说我不了解的事物就和我没关系，可能没有精力去关注到。社会在发展，一切都在进步，时代的洪流永远是前进的，但人类思想最宝贵的东西——人文精神，与技术无关。柏拉图、亚里士多德、老子、庄子……达到的思想高峰，我们今天依然难以超越。艺术也是如此，它的终极价值不在于技术，而在于精神。
我的岁数恰巧是进入了“芥子须弥”的状态，在一粒沙里开垦出一个世界来，所以我愿意是那个“守”的人，守住了根才能有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去创造新世界，新气象。
文 康荦
编辑 韩哈哈
人物摄影 李英武
服装编辑 秦子懿
妆化 柴春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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